在安徽的家常餐桌上，苦瓜从来不是主角，却总能在夏天占据一席之地。皖南人做苦瓜，不似粤人那般填肉蒸酿，也不比川人用豆豉辣椒提味，只是简简单单地清炒。一盘端上来，碧绿生青，素净得几乎寡淡。可就是这寡淡，偏偏在许多人的味觉记忆里扎了根。每逢暑热难消、胃口不振的时候，母亲便会从菜篮里拣出两根苦瓜，洗净、剖开、切片，热锅里翻炒几下便上了桌。那种干干净净的苦，不拖泥带水，不拐弯抹角，像极了安徽人骨子里的脾性——实在、直接，苦就是苦，不必用别的味道来掩饰什么。
选苦瓜要挑颜色翠绿、表面疙瘩分明的，这样的才够脆嫩。洗净之后对半剖开，拿一把小勺将里头白色的瓤和籽刮得干干净净——这一步马虎不得，瓤刮得越干净，成菜的口感便越纯粹。接着斜刀切成薄片，刀工好的能切得透光，薄厚均匀，炒出来才生脆一致。热锅倒油，安徽人家多用菜籽油，等油微微冒烟了，苦瓜片下锅，大火快速翻炒。只听“刺啦”一声，白气升腾，苦瓜在锅里翻几个身，边缘变得微微透明，颜色却依旧鲜绿。只放盐，其他佐料一概不加。从入锅到装盘，前后不过两三分钟，要的就是那口生脆和清苦。
这盘清炒苦瓜端上桌，颜色是极好看的，碧绿的瓜片衬着白瓷盘，暑气仿佛都消了一半。夹一筷子送入口中，首先感到的是脆，牙齿咬下去能听到细微的声响。紧接着，苦味便在舌尖上漫开来——不是那种让人皱眉的涩苦，而是清清爽爽的、带着凉意的苦，像咬了一口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什么东西。可等那股劲儿过去，喉咙深处竟隐隐泛上一丝甘甜。安徽人管这叫“苦尽甘来”。夏天傍晚，一碗白粥，一碟清炒苦瓜，坐在穿堂风里，汗也落了，心也静了。
日子过得久了便明白，人生许多滋味其实与这盘苦瓜相通。年轻的时候总想躲着苦走，往菜里加糖加蜜，以为甜才是正途。后来才知道，有些苦是绕不开的，也不必绕。就像这一碟清炒苦瓜，不遮不掩，干干净净地把苦端到你面前。你认认真真地尝过了，嚼过了，咽下去了，反倒在那苦的底下，品出一缕悠长的清甘。安徽人餐桌上的这道寻常菜，说穿了不过就是两分钟的火候、一撮盐的功夫，却把生活里最朴素的那点道理，炒得明明白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