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山海经·北山经·马成之山》原文
又东北二百里，曰马成之山。其上多文石，其阴多金玉。
有兽焉，其状如白犬而黑头，见人则飞，其名曰天马，其鸣自訆（jiào）。
有鸟焉，其状如乌，首白而身青、足黄，是名曰鶌（qū）鶋（jū），其鸣自詨（jiào），食之不饥，可以已寓（yù）。
译文
再向东北行走二百里，便是马成山。这座山上盛产带有斑斓纹理的美石，山的北坡蕴藏丰富的金属矿物与玉石。
山中栖息有一种野兽，外形如同白色的狗，脑袋却是黑色的，看见人就会腾空飞起，名叫天马，它的叫声就如同呼喊自己的名字。
山中还有一种禽鸟，外形像乌鸦，头顶为白色，身体羽毛是青绿色，爪子呈黄色，名为鶌鶋。它鸣叫的声音就像在呼唤自己的名字。人如果食用它的肉，可以抵御饥饿，还能够医治“寓”这种病症。
注释：“寓”古注存有两解，一说为健忘昏昧之症，类似老年健忘；另一解指皮肤上的疣赘疙瘩，古注版本各有所本。
解析
《北山经》北次三经这条山系，以太行山为起点，一路向东北绵延，记录四十六座山岳，万二千三百五十里，串联起上古北方大地的山川、矿产、奇兽异鸟，马成之山就坐落于龙侯山之后，是这条叙事链条上十分特殊的一环。龙侯山记载人鱼，着眼于水泽生灵，而马成山一转，山林异兽与灵鸟并举，一兽一鸟，一飞兽一飞禽，构成一组对称的神话叙事单元。它没有大河发源的记载，不记述江河奔流，把叙事重心放在山体矿物与两种会飞的生灵身上，为我们窥见先秦北方先民的自然认知、原始巫术医疗观念，提供了珍贵文本样本。
一、地理方位与物产：文石金玉背后的上古现实
经文开篇寥寥数语：“其上多文石，其阴多金玉”。简单两句，藏着上古山川资源观察的逻辑。山之阳为南坡，山之阴为北坡。古人观察到，这座山北坡更容易产出金属与玉石，向阳坡面盛产带花纹的文石。文石，并非普通顽石，是带有天然纹理、色彩斑驳的观赏石料，在上古时代，可以用作建筑装饰、石器配饰。先秦古人登山，除了辨识草木野兽，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记录矿产石料，这也是《山经》的一大特质，它并非纯粹志怪小说，其中包裹着上古地理矿产普查的底色。
时至今日，学界对马成山现实地理位置，并没有形成完全统一的定论。北次三经大致对应今天山西、河北一带太行山脉沿线，部分学者推测马成山属于山西境内中条山的某一座山峰，也有观点认为在晋冀交界太行山余脉。《山海经》的“二百里”，不是现代精确公里计量，是上古部族迁徙视角下的估算里程，受山川阻隔，距离会有放大，我们不必强行把马成之山对应到现实某一座确切山峰。更重要的是，文本内部的逻辑：龙侯山“无草木，多金玉”，到马成山，不再强调草木有无，转而区分山上、山阴两种不同物产，能看出作者观察山体资源时的细致分类意识。
很多山会写“有木焉”“有草焉”，马成山却完全不记述植物。这是很有意思的细节。不是这座山上寸草不生，而是记录者的取舍：这座山最值得被记录的信息，不是草木，而是奇石金玉，以及两种奇异飞物。当古人记录一座山岳，会优先书写当地最特别的事物，寻常花草树木，如果没有特殊药用、特殊外形，便会被省略。
二、异兽天马：被后世误读的上古飞兽
提起“天马”，后世大众第一印象，是驰骋云天、高大神骏的飞马，如同汉代石刻、壁画之中那种身姿雄健的天马形象。可《北山经》马成山的天马，完全颠覆后世固有想象。“其状如白犬而黑头，见人则飞”，长得像白色的狗，脑袋乌黑，看见人就起飞。它不是马。这是很多读者读《山海经》容易产生的误区。名字叫天马，形体却是犬形。
晋代郭璞作注，于此写道“言肉翅飞行自在”，点明这只野兽长有肉翅，可以凌空飞翔。现代不少研究者推测，天马的现实原型极有可能是大型蝙蝠，也就是大耳蝠。躯体毛色灰白，头部颜色深黑，栖息于北方山中岩洞，人一靠近，便振翅飞走。古人缺乏动物分类学概念，蝙蝠属于兽类而非飞鸟，于是将它归为“兽焉”，给它起了一个极具浪漫色彩的名字“天马”。
为何一只犬形飞兽，要取名“天马”？“天”代表上天、高空，代表它可以遨游天空；“马”并不一定指代外形，而是用来赞美它飞行时迅疾如风，拥有如骏马一般的速度。先秦时代，“马”常常用来形容迅捷的生灵，不局限于物种本身。后世不断演化，天马的形象慢慢改造，从犬形飞兽，彻底变成骏马形态。汉代开通西域之后，西域进贡汗血宝马，“天马”这个名号便安在了西域良马身上，神话和现实历史互相交融，原始《山海经》当中白犬黑头的天马，反而慢慢被人遗忘。
“见人则飞”四个字，刻画它的性格，胆怯、警觉，避人而居。它不伤人，不食人，没有獠牙凶威，看见人类，第一反应不是攻击，而是腾空逃离。在《山海经》异兽谱系中，绝大多数异兽，要么带来灾异，食人祸世；要么佩戴、食用之后拥有力量。唯独这只天马，经文只写外形、名字、鸣叫自呼，完全没有写“食之如何”“佩之如何”。整部山经，这样的异兽并不算多。
这说明，在马成山的叙事中，天马是山中纯粹的灵物，不作为药物、巫术祭品。先民只是记录它的存在，惊叹世间竟有犬形野兽能够飞翔，并没有把它和治病、祈福绑定。“其鸣自訆”，鸣叫呼喊自己的名字，这是《山海经》非常经典的叙事范式。上古先民相信，万物生灵的叫声，就是它的名字，名字与本体生命是一体的，听见叫声，便识得其物，这种思维，是远古巫术语言观念的体现。
三、奇鸟鶌鶋：上古食疗巫术的文本标本
如果说天马是纯粹的山林灵物，那么鶌鶋这只奇鸟，则承载了上古医药、食疗巫术的厚重信息。经文：“其状如乌，首白而身青、足黄，是名曰鶌鶋，其鸣自詨，食之不饥，可以已寓。”
外形特征十分清晰：类似乌鸦，却配色奇特，白头，青身，黄足。黑白青黄，色彩对比分明，辨识度很高。同样沿用“鸣自詨”的叙事模式。它最核心的记载在于功效：吃它的肉，可以让人不饥饿，还可以治愈“寓”疾。
郭璞作注时，坦言“寓”的含义已经不详，留下两种可能性解读。第一种，寓通“误”，昏忘迷惑，也就是健忘、神志昏蒙，对应今天所说记忆力衰退；第二种清代学者王引之考证，“寓”是“疣”假借，指皮肤上的疣子、赘瘤一类皮肤病。直到今天，两种解读依旧并行，没有定论。这恰恰可以看见上古巫医不分的时代面貌。在远古，食物不仅仅用来果腹，还被赋予疗愈身体的神力。
“食之不饥”，食用此鸟肉可以抵御饥饿，这是一种幻想性的食疗理想。先民饱受饥饿困扰，便幻想世间存在一种神异禽鸟，吃它的肉就不再挨饿。在生产力低下的上古，饥荒是部族巨大威胁，于是人们把免于饥馁的愿望投射到山野异鸟身上。
需要厘清，我们今天站在现代医学视角，当然明白食用鸟类肉不可能直接根治健忘或者皮肤赘疣。但《山经》这类记载，价值不在于它的药效是否科学，而在于它记录了先秦巫医的思维逻辑：山川出产的奇珍鸟兽，是天地馈赠，吃下去，就能把生灵本身的神性转移到人的身上。鶌鶋能够在山林之中不畏饥寒生存，古人便认为，吃下它，人就继承这份能力，远离饥饿；它栖息高山云雾之间，灵性十足，因此又相信可以用它来治疗神志、皮肤的疾患。
郝懿行《山海经笺疏》提出推测，鶌鶋，或许就是古书中的鶌鸠，也就是现实当中的鹘鸼，属于鸠类的一种，只是现实当中鹘鸼并不具备白头青身黄足的全套特征，只能说是部分特征相似，不能完全划等号。《山海经》很多奇禽，是现实鸟类特征再叠加想象加工，不完全等于现实某一个物种，是现实观察和幻想融合之后诞生的形象。
四、叙事结构：一兽一鸟的对称书写与北山经精神世界
细读马成山整条经文，会发现文本结构高度工整。先写山体矿产，紧接着写兽，再写鸟。兽是会飞的兽，鸟是会飞的鸟，二者全部拥有飞翔的本领。一座山，同时记录一兽一鸟，两两成对，这是北次三经多次出现的写作范式。前面龙侯山以水中人鱼为主，到马成山，场景从水域转向山林，天空生灵成为主角。
《山经》每一座山，其实是一套完整微型宇宙。山体为地基，金玉文石是大地的宝藏，野兽代表山林地面的生灵，飞鸟代表天空维度的生灵。大地、矿产、走兽、飞鸟，构成完整的天地图景。天马属于兽类，却突破走兽局限，可以飞上高空；鶌鶋本就是飞鸟，遨游云天。这座山，把叙事焦点放在天空，仿佛这座山岳，连接大地与苍穹。
我们可以对比北山经其他山岳，很多山的异兽，是凶煞的预兆。某个野兽出现，天下就会发生兵祸、旱灾。但是马成山，天马、鶌鶋，二者都不预示灾祥。天马只是羞怯避人，鶌鶋只提供食疗价值。没有“见则大兵”“见则大旱”这类灾异断语。这一点，让马成山在北山经诸多篇章之中显得格外平和。
先秦时代，人们看待山川生灵，分成两类。一类是灾异征兆，异兽现世，预示人间祸福；另一类，只是天地自然当中客观存在的灵物，不干预人间王朝兴衰，仅仅自在栖息于山林。马成山的天马与鶌鶋就属于后者。古人记录它们，不是为了占卜吉凶，而是惊叹大千世界造物奇妙：遥远东北方向的山中，石头美丽，金玉蕴藏，还有这样两种奇特生灵在此栖息。
同时，“其鸣自訆/自詨”两次重复使用，一兽一鸟全部使用这套句式，强化了文本韵律。可以猜想，这部分内容，最早来自口头口耳相传，一代代部族先民口述远方大山的见闻，之后才被整理写成书面文字。重复句式，方便口头记诵传播。
五、后世文化流变：天马符号的异化与传承
马成山短短的百余字经文，在后世漫长岁月里发生巨大变形。原本白犬黑头的飞兽天马，慢慢被替换成骏马形象。
战国到汉代，中原和西域交流愈发频繁，西域出产优良骏马，人们便将“天马”这个极具想象力的名字赋予西域宝马。汉武帝得到大宛良马，作《天马歌》，此时的天马，已经是奔跑驰骋于大地的骏马，不再是《北山经》那只犬形飞兽 。神话文本的名字，嫁接到现实骏马之上。之后绘画、雕塑、志怪小说之中，但凡提到天马，几乎全部是马的形象，马成山原始记载，反倒被淹没。
但源头不会彻底消失。后世很多志怪，写山中蝙蝠化为灵物，保留“见人则飞”的特质，隐约还可以看见马成山天马的影子。而鶌鶋，相比天马，它的命运更加落寞，后世典籍引用它的次数寥寥无几，极少被二次演绎，几乎封存于《山海经》文本内部，成为少被提及的上古奇鸟。
透过马成山的文字，我们能够触摸到上古先民看待世界的方式。他们跋涉群山，记录石头、矿产，遇见陌生鸟兽，把见闻保存下来。既有现实地理矿产的朴素记录，又叠加瑰丽想象。他们看见蝙蝠，不叫蝙蝠，给它赋予名字“天马”；看见色彩奇异的野鸟，幻想食用之后能够免于饥饿、疗愈病痛。
它不是简单的志怪猎奇。在那个没有现代科学的时代，古人用自己的理解去解释万物。马成山篇幅短小，却包含地理矿物、动物观察、原始巫医、口头叙事、后世符号演变多重层次。一座遥远北方的大山，一只不像马的天马，一只色彩奇异的白头奇鸟，跨越两千多年，依旧留存于文字当中，让后人得以窥见先秦北方部族眼中，那片神秘辽阔的山河天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