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羲之写过很多信，其中有一封流传至今，内容却不像《兰亭序》那样风雅。他在信里提到自己服散之后身体出了问题，皮肤溃烂、痛痒难耐，字里行间都是难受。一个被后世尊为"书圣"的人，为什么会去吃这种东西？答案藏在魏晋名士圈那场轰轰烈烈的养生潮流里。
这股潮流的中心，是一种叫"五石散"的药，又叫寒食散。它的成分包括紫石英、白石英、赤石脂、钟乳石、石硫黄等矿物。按史料记载，五石散最早由汉代名医张仲景创制，本来是用来治伤寒杂病，后来医家也拿它治五劳七伤。可到了魏晋，它却从治病的方子，变成了贵族圈里争相服用的"时尚单品"。
把五石散推上神坛的关键人物，是何晏。他是曹操的养子，从小养在宫中，后来又娶了曹操的女儿金乡公主，生活优渥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何晏传》裴注说他"性自喜，动静粉白不去手，行步顾影"，是个极在意容貌的人。唐代名医孙思邈在《备急千金要方》开篇就点明，有人"贪饵五石，以求房中之乐"；苏轼《志林》也说："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以求长年者，盖始于何晏。"原来五石散的功效，按主次是补虚、延年、增强性功能，而何晏恰恰把主次颠倒了，把它当成纵情声色的助力。
上有所好，下必甚焉。何晏是当时顶级名士，他一服，整个士人圈跟着服。在很多人眼里，服散之后面色红润、肌肤细腻，走路轻飘飘，仿佛真有了《庄子·逍遥游》里"肌肤若冰雪，绰约若处子"的姑射神人风范。《世说新语》里那些飘逸出尘的人物形象，背后多少掺着这层药物带来的假象。
但这东西的代价，远比面子严重。五石散药性燥烈，服下之后必须"寒食""寒衣"，还要快步走动把药力散出去，否则毒热郁结在体内。即便照规矩来，长期服用也会让人皮肤灼热、溃烂，甚至发疮流脓。王羲之信里写的皮肤溃烂，正是这种反应的实录。一个写字讲究心平气和的人，被药力折磨到要在信里诉苦，可见这潮流有多"毒"。
更麻烦的是，服散在当时成了一种身份符号。能服得起五石散，说明家境殷实、有闲工夫按规矩"行散"，于是不少人明明身体不适也硬撑着服。有人服药后烦躁难眠、脾气暴躁，有人皮肤溃烂久治不愈，还有人因此丧命。所谓"逍遥快活""肤白貌美"，不过是用身体换来的短暂错觉。
回头看这段历史，五石散的流行并不是因为医术高明，而是因为名人示范、圈层攀比和对容貌、享乐的过度追逐。王羲之在书信里留下的那点病痛记录，恰好戳破了这层光鲜。养生潮流一旦变成跟风和炫耀，再名贵的方子，也可能是一剂慢性的毒。
